半部《论语》治天下，一卷圣言润人心。作为儒家文化的源头活水，《论语》以寥寥数万字，定格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坐标，也为后世留下了取之不尽的思想宝藏。那些穿越千年的箴言，不只是案头典籍，更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处世准则与人格理想。本期《阅·听经典》，让我们与孔子对坐，于字里行间寻修身之道，品君子之风，重拾属于我们的文化根脉与精神力量。 

　　东南周末讲坛第736期《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系列邀请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吴伯雄，以“传统与现代之间——我们今天如何读《论语》”为题，在解读《论语》的基础之上，结合主讲人的阅读体会和教学经验，围绕“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读《论语》、如何读《论语》、如何对待传统文化”等话题展开探讨，为读者提供一个有益的阅读学习视角和启发。 

　　主讲人吴伯雄 

　　一、我们为什么要读书 

　　龙应台曾言：孩子，我要求你读书用功，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绩，而是，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谋生。当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义，你就有成就感。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不剥夺你的生活，你就有尊严。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 

　　读书，于个人成长而言，有三大裨益： 

　　①拓展生命厚度：我们不能任意延伸生命的长度，但我们却可以拓宽生命的厚度。 

　　②与智者对话：从古人的智慧中汲取启发，完善自我，丰盈精神世界。 

　　③培育明辨思维：读书使人明智，让人不盲从、有主见，培养冷静理性的思维与丰富健全的人格。 

　　二、我们今天为什么读《论语》？ 

　　（一）汲取修身力量，涵养君子品格 

　　《论语》中不乏催人奋进、导人向善的千古箴言： 

　　例1：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1·14） 

　　例2：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2·7） 

　　例3：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4·5）　  

　　例4：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6·13） 

　　例5：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8·7） 

　　例6：其为人也，发愤好学，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7·19） 

　　这些话语，为我们立身处世提供了最朴素也最坚定的道德指引。 

　　孔子像 

　　（二）理解思想源头，洞悉历史脉络 

　　唐君毅先生在《说读书之重要》一文中说：“直接单纯的一个思想，从来不会深的。只有对一个思想再加思想，才能使思想深。”了解《论语》，便是站在思想的高地上，探寻中国古代文化的源头。 

　　①无为而治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论语・卫灵公》） 

　　②无可无不可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 

　　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 

　　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论语·微子》） 

　　孔子认为自己不执意出仕，也不执意归隐，能审时度势，把握行事的 “度”。这与宁武子 “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 的处世智慧，共同构成了儒家灵活通达的生存哲学。 

　　徐悲鸿《孔子讲学图》 

　　（三）明事理辨是非，建立处世智慧。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不知为什么，我们中国人特别推崇“以德报怨”，似乎这是一种最高的道德标准，而对于孔子这句“以直报怨”的话视而不见。这大概跟儒家一贯主张“以德服人”有关，或许跟老子所说的“大小多少，报怨以德”这句话的影响也有关系，或许跟佛家的那种慈悲为怀、舍身饲虎的思想有关。总之，儒、释、道三教的合力作用，再综合国人的心理个性，“以德报怨”的思想已深入人心。 

　　面对“以德报怨”的流行，孔子给出“以直报怨”的答案。这并非倡导报复，而是主张以公正、正直的态度回应不公，坚守内心的道德准则。这种清醒的思辨精神，对今人建立独立的判断力至关重要。 

　　三、我们今天如何读《论语》？ 

　　（一）秉持客观态度，拒绝极端化 

　　读《论语》，既不可将其神化盲目崇拜，也不可无端诋毁刻意丑化。需警惕以下思潮： 

　　①肤浅的善良 

　　②盲目的崇古 

　　③不切实际的发挥 

　　④宗教的灌输 

　　（二）坚持辩证思维，不盲从权威 

　　孔子的思想有其超越时代的光辉，也难免带有历史局限性。我们应尊重历史，澄清曲解，还其本来面目。取其反映客观真理、体现民族优良传统的精华，弃其不合时宜的部分，做到古为今用。 

　　探讨孔子思想的内涵及其现实意义乃至全部传统思想的内涵及其现实意义，必须尊重历史，不仅我们不可以任加解释、改造，赋予新的内容，而且要澄清前人的歪曲，还历史以本来面目。然后具体分析，区别对待：凡是属于反映客观真理的至理名言，凡是属于体现本民族乃至全人类优良传统的善行美德，均有永恒的价值，勿重新包装，拿来就是。凡属具有合理内核的，要注意发掘、吸收。凡属瑕瑜混杂的，要注意分辨，以决弃取。有的纯属反面经验，也要认真分析，引以为戒，并清除其影响。” 

　　（三）还原历史语境，秉持“了解之同情”。 

　　经典的解读需置于具体的时代背景中。我们应以“平常心” 平视经典，将孔子视为一位探索真理的先行者，进行心灵的对话与交流，而非将其供奉于神坛。 

　　我们应该重视语言的继承性，但是也应该看到现代汉语比古代汉语更加丰富，更加精密完善。学习古代汉语，无论是为了培养阅读古籍的能力还是为了提高现代汉语的语言修养，我们都必须以“古为今用”为原则，反对厚古薄今，以古非今，这是坚定不移的。（《古代汉语·绪论》） 

　　“引导学生以平常心阅读经典。对经典作家，既不仰视，也不俯视，而平视之，将其看作是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有追求，也有苦恼，有价值，也有缺陷；将其看作是真理的探索者，有着广博的知识，深刻的思想的先驱。和他们进行心灵的对话，思想的交流，是精神的沐浴与享受。对将经典作家神化、圣人化、宗教化、意识形态化、道德化、功利化的倾向，要保持高度的警惕。”（《钱理群语文教育新论》页147。） 

　　（四）警惕先入为主，避免别有用心的解读。 

　　一部《论语》，政治家看到了愚民，势利家看到了做官，崇拜家看到了偶像，读经家看到了读经，宗教家看到了仪式，女权家看到了男女平等，改良家看到了君主立宪，理学家看到了天理人欲，心学家看到了满街圣人，共和家看到了民族大团结。 

　　《论语》是一面多棱镜，不同立场的人能读出不同内涵。我们应回归文本本身，避免带着预设的偏见或功利目的去附会，追求真实的文本意义。 

　　（五）切忌刻意求新出奇。 

　　解说经典切忌好异、好胜之心。每一种异说，都应在文理、考据、义理上经得起推敲。应平心静气，实事求是，而非标新立异。 

　　从来解说《论语》者多矣，几于每字、每句、每章必有异说。每有异说，亦多在两三说以上。惟学者治异说，切戒有好异心，切戒有好胜心。贵能平心静气，以实事求是之心读之。每得一异说，于文理文气上孰当孰否？于考据训诂上孰得孰失？于义理阐发上孰精孰粗？贵能细心寻求。（钱穆：《孔子诞辰劝人读〈论语〉并及〈论语〉之读法》，见《孔子与〈论语〉》，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59页。） 

　　（六）力避空泛无当，做到脚踏实地 

　　研读经典，应从一字一句抓起，通过考据、训诂、校勘，精准理解文本内涵。切勿空谈大题目，而忽略对细节的深究。 

　　若《论语》各章各节，一句一字，不去理会求确解，专拈几个重要字面，写出几个大题目，如“孔子论仁”，“孔子论道”之类，随便引申发挥；这只发挥自己意见，并不会使自己真了解《论语》，亦不会使自己对《论语》一书有真实的受用。那是自欺欺人，又何必呢？（钱穆：《孔子诞辰劝人读〈论语〉并及〈论语〉之读法》，见《孔子与〈论语〉》，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57页。） 

　　你若要精读深读，仍该如此读，把每一章各别分散开来，逐字逐句，用考据、训诂、校勘乃及文章之神理气味、格律声色，面面俱到地逐一分求，会通合求。明得一字是一字，明得一句是一句，明得一章是一章。且莫先横梗着一番大道理，一项大题目在胸中，认为不值得如此细碎去理会。（钱穆：《孔子诞辰劝人读〈论语〉并及〈论语〉之读法》，见《孔子与〈论语〉》，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57页。） 

　　（七）多闻阙疑，培养审慎的态度 

　　审慎包含两点： 

　　①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对于不懂之处，不妄加揣测，不强作解释。 

　　②允许多元解读：《论语》中的许多章节，由于文字的过度简洁，字词的多重含义，以及时代背景的模糊，对话语境的缺失，已经永远无法做出独一无二的、确切不移的解释了，而只能秉承多闻阙疑、谦虚谨慎、开明包容的治学态度，只要在字面上讲得通，语法上不突兀，情理上能符合，就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至少不能轻易地判定为错。 

　　四、读《论语》的三点体悟 

　　（一）不忧不惧，以乐盖忧。 

　　人生最大的忧惧，莫过于对未知和死亡的恐惧。孔子倡导 “君子不忧不惧”，追求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培养一己之乐，便能在精神上永葆乐观，行为上问心无愧。 

　　（二）尽人事，听天命。 

　　 面对人生无常（如司马牛所叹），君子应 “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做好分内之事，保持内心的恭敬与谦逊，自然能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三）下学上达。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14·35） 

　　皇侃《论语义疏》曰：“下学，学人事；上达，达天命。” 

　　学习日常人事，从平凡的事物中领悟深刻的道理，最终达到通达天命、精神自由的境界。 

　　结束语 

　　每一个不甘平庸的人，都应该认真仔细地读一读《论语》。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在于它能跨越时空，始终与当下的人心同频共振。于今日而言，重读《论语》，绝非是泥古不化的复古，而是一场在喧嚣时代中寻找精神定力的智慧之旅。它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而是我们安身立命、从容处世的实用指南。 

　　愿我们都能带着客观、审慎、求真的态度，走进这部智慧的殿堂。不盲从、不偏废、不浅尝，在字句的咀嚼中体悟仁爱的温度，在历史的语境中探寻真理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