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新赛道的全球格局与中国路径

2026-07-16 09:49:00    字号:

  当前,全球正处于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的关键节点,人工智能、合成生物学、固态电池、高端算力芯片等前沿技术持续突破,催生出大量新产业、新模式,不仅重塑全球价值链的分布形态,更成为大国博弈和企业重构核心竞争力的主战场。美国、欧盟、日本、韩国、印度等均在加紧布局相关产业,抢占发展先机。
  我国“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发展壮大新兴产业,加快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新材料、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机器人、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航空航天等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前瞻布局未来产业,瞄准引领未来发展重点领域,构建未来产业全链条培育体系,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进入2026年以来,一个愈发清晰的事实摆在世人面前:我们正身处一场远比想象中更为深刻的产业大变局之中。过去40年支撑全球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量——廉价劳动力、低成本能源、效率至上的全球分工等正在集体退潮,而一批被称作“产业新赛道”的全新增长引擎,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速度在全球范围内同时启动。
  从生成式人工智能到固态电池,从合成生物到低空经济,从可回收火箭到具身智能,这些产业新赛道不再是单一技术的线性延伸,而是多种前沿技术深度融合的产物。它们不仅正在重塑全球价值链的分布形态,更成为大国博弈和企业重构核心竞争力的主战场。理解这场变革,既需要看清新赛道在此刻集中涌现的底层逻辑,更需要辨明全球各主要经济体的攻守态势。唯有如此,无论是国家宏观战略,还是企业微观抉择,才能在当下不确定的浪潮中锚定自己的位置。
  四股驱动力量
  产业新赛道的爆发绝非偶然。在笔者看来,真正驱动这一轮产业新赛道密集涌现的,是四股相互交织、彼此强化的力量,它们共同构成了新一轮经济长波周期的起点。
  其一,技术范式的融合与突破。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最显著的特征,并不是单一技术主导,而是前沿与颠覆性技术群体性突破、交叉融合。例如,人工智能(AI)与生物学的结合催生了AI制药,以谷歌AlphaFold为代表的AI模型将蛋白质结构预测从数年压缩至数小时;AI与制造业的结合则孕育出物理AI与无人工厂。更关键的是,算力成本的显著下降与数据的急速增长,使得过去那些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的硬科技的商业化周期被大幅缩短。
  其二,全球脱碳进入“硬约束”时代。应对气候变化,已经从一种道德呼吁转变为具有硬性约束力的国际规则。今年1月1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正式落地,成为全球首个系统性实施的“碳关税”,意味着碳排放正在被真实地“定价”,并嵌入全球贸易的成本结构之中。这股力量正在倒逼能源体系、交通运输、重工业乃至建筑业进行彻底的绿色重构,从而直接催生了新型储能、氢能、碳捕集与封存等万亿级规模的新赛道。脱碳不再是可选项,而是所有传统产业都要面对的必选项,这也让新能源产业成为未来数十年确定性最高的产业赛道之一。
  其三,人口结构演变与劳动力短缺。全球主要经济体尤其是欧洲、日本、韩国与中国都在经历不可逆转的老龄化进程。劳动力短缺与人工成本持续攀升,从需求侧为人形机器人、自动化设备与智能物流提供了刚性、持续的庞大市场。
  其四,产供链韧性与地缘经济重构。过去全球化运行的逻辑强调效率优先,企业通过全球分工实现成本最小化,而今天则转向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和韧性优先。“近岸外包”与“友岸外包”的发展趋势,在某种程度上促使各国大力投资本土的高端制造业与数字基础设施。
  四大核心赛道
  在全球范围内,资金、人才与政策正在向四大核心产业新赛道高度聚集,它们将共同决定未来几十年经济增长基本面。
  一是智能经济与下一代算力。AI已经跨越了单纯技术工具阶段,正在演变为一种全新的基础设施。这一演变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生成式AI正从对话与生成走向执行与决策,基于行业专有数据训练的智能体正在金融、法律、医疗等垂直领域重塑业务流程; 其二,智能化发展方向正在从数字AI转向物理AI, 将大模型的认知能力赋予物理世界的机器人,使其能够理解复杂环境并执行非标准化任务,这是制造业迈向“黑灯工厂”的关键;其三,随着摩尔定律放缓(先进工艺领先者的优势相对缩小),量子计算、光子芯片、类脑计算等下一代计算架构正在加速孵化,试图化解全社会智能化所带来的海量算力需求与能源消耗之间的尖锐矛盾。算力正在成为继石油之后新的战略资源和经济增长的新引擎。
  二是深度脱碳与新一代绿色能源。能源革命是一切产业革命的基石。当前的绿色能源赛道,正从单纯的风光发电向更深层次的系统性脱碳演进。新型储能技术,包括固态锂电池、钠离子电池、液流电池乃至重力储能,旨在解决风光发电的间歇性问题,这是新能源大规模并网的前提。绿氢生态链则被视为钢铁、化工等重工业以及长途重载交通脱碳的终极解决方案,整条产业链正处于技术突破的前夜。而对于短期内难以完全脱碳的化石能源产业,碳捕集和封存则是一项必不可少的过渡技术。值得注意的是,绿色能源赛道的竞争,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成本曲线”的竞赛,谁能率先将新技术成本拉到平价线(指的是新技术不再需要政府补贴,就能在成本上与传统方案正面竞争的分界线)以下,谁就能赢得规模化的先机。
  三是生物制造与生命科学。在生物制造层面,人类正从依赖化石资源的化学合成,转向利用生物系统的生物制造。被誉为“第三次生物技术革命”的合成生物学,通过重新设计细胞的基因通路,将细胞改造为“微型化工厂”,用于生产新材料、可降解塑料、高价值原料乃至人造蛋白,有望在未来替代相当比例的传统化工产品。与此同时,mRNA技术在疫苗领域的成功仅仅是开端,它正迅速扩展至肿瘤免疫治疗与罕见病治疗;结合基因编辑与脑机接口,人类在抗衰老与重大疾病攻克上正开辟前所未有的新疆域。
  四是空间经济与立体交通。人类的经济活动正在突破传统的二维地面空间,向低空与外太空拓展。以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和商用无人机为代表的低空经济,融合了新能源电池、自动驾驶与航空制造三种能力,将重塑城市通勤、物流配送与应急救援。而随着可回收火箭技术成熟带来的发射成本急剧下降,低轨卫星互联网、太空制药乃至未来的小行星采矿,将从科幻走向现实。空间经济的意义不仅在于开辟新的产业空间,更在于重新定义基础设施的边界——天空与近地轨道正在成为各国新的必争之地。
  “雁阵模式”成为过去时
  新赛道的涌现打破了原有的产业平衡。如果说过去的全球产业分工呈现出层级分明的“雁阵模式”——美国领飞、日韩跟随、中国等新兴经济体居于尾翼,那么今天的格局正在演变为一种多极化网状结构——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在所有新赛道上实现绝对垄断,而是呈现出优势互补与竞争并存的状态。
  美国:底层创新与资本驱动的硬科技主导者。美国在全球产业新赛道中,依然扮演着“从0到1”创新发源地的角色。不可否认,在AI底层算法、大模型、高端算力芯片方面,美国仍然具有十分明显的优势;在商业航天、合成生物学前端研发以及创新药领域,同样遥遥领先。有观点认为,支撑这一地位的是其颇具活力的风险投资生态、顶尖高校的科研转化能力,以及近年来通过《芯片与科学法案》《通胀削减法案》等推动的强势产业回流。美国的核心策略是牢牢控制技术生态的最上游与标准制定权,即掌握定义规则的“源代码”。这种“掐尖”战略的优势在于杠杆率极高,但也存在隐忧,因为过度依赖金融与创新“轻资产”路径,可能在大规模制造落地环节遭遇瓶颈。
  中国:具有规模化应用与全产业链优势。作为全球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我国在产业新赛道“从1到100”的规模化落地阶段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在新能源汽车、光伏、锂电池领域,我国已建立起全球最完整、成本最低的供应链,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当前,我国正大力拓展低空经济,并在AI行业应用(尤其在制造、电商、安防等场景的落地)及工业机器人的部署密度上跻身世界前列。背后的驱动逻辑在于:超大规模的国内市场提供了丰富的应用场景,能够迅速摊薄新技术的研发成本;产业政策的引导与庞大的工程师红利相结合,使我国企业在技术迭代速度与成本控制上极具竞争力。如果说美国擅长“无中生有”,那么中国擅长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便宜、极致规模化,这种“工程化”能力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欧洲:规则引领,在高精尖技术及绿色制造领域占据优势。欧洲的优势在于深厚的工业底蕴,以及提出新的发展理念并超前布局。作为全球绿色转型与循环经济的规则制定者,欧洲在风电技术、绿氢网络建设、碳市场交易机制方面处于全球领先地位;在高端精密机械、半导体设备(如阿斯麦的光刻机)、航空航天高端零部件领域,同样筑起了很强的“护城河”。面对中美在数字经济、AI领域的强势发展,欧洲选择了“以规制换市场”的独特路径,通过出台《人工智能法案》等全球首创的监管框架,试图在数据隐私、AI伦理与绿色标准上建立全球标杆。这条路径的巧妙之处在于将规则变成一种竞争力,但其风险也同样明显,过度的监管前置可能在数字赛道上拖慢本土创新的脚步。
  日本与韩国:核心材料与半导体制造的关键节点。日韩经济虽受制于市场规模,但在全球产业链的“咽喉”部位拥有较强掌控力。韩国在存储芯片、高端显示面板与高比能电池领域位居世界前列;日本则在半导体上游材料(如光刻胶)、精密机器人减速器、高端被动元器件以及氢燃料电池技术上拥有深厚壁垒。面对严峻的老龄化,日本正大力推动“超智能社会”,将人机协作机器人深度融入社会各个层面。日韩的战略或可概括为:成为中美欧新赛道博弈中不可或缺的供应商,也许不主导赛道,却握有掐断赛道的“阀门”。
  新兴力量:人口红利与数字跃迁时代的主动参与者。印度与东南亚国家正在承接全球供应链的部分转移,成为新的“世界工厂”候选者。印度凭借庞大的软件人才库,积极打造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并试图在全球AI服务外包中分一杯羹。而以沙特、阿联酋为代表的中东地区国家,则依托规模庞大的主权财富基金,大力押注AI与能源转型,试图在该地区打造全球数字算力中心与绿色能源枢纽,以在“后石油时代”抢占产业先机。这些新兴势力的加入,使得全球产业新赛道格局更加多元化。可以说,全球资本、人才与场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组合。
  四点关键启示
  面对产业新赛道的密集涌现,传统的商业逻辑正在失效。无论是国家的宏观规划,还是企业的微观策略,都需要进行更新,新的认知框架亟待建立。在笔者看来,有四点尤为关键。
  第一,从“单打独斗”走向“生态制胜”。在新赛道中,任何单一技术都无法独立构成商业闭环。以自动驾驶为例,其落地不仅需要AI算法,还需要车规级芯片、高精度地图、通信网络以及城市路网基建的协同支撑。未来的产业竞争,本质上是生态系统之间的竞争。
  第二,“软硬结合”成为核心竞争力。纯软件时代的红利正在见顶。未来最成功的公司,必定是将顶尖软件算法与先进硬件制造深度结合的企业。这种软硬一体的能力,恰恰是当前物理AI新赛道的核心所在。
  第三,拥抱敏捷治理与政策共创。生成式AI、基因编辑、自动驾驶等产业新赛道,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伦理争议与安全风险,而技术的发展速度远超监管的更新速度。企业不能被动等待监管,而应主动与政府合作,参与行业标准的制定,在创新发展与安全底线之间寻找动态平衡。对于企业来说,谁能更早地参与规则共建,谁就能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据主动。
  第四,人才体系根本性重塑。机器替代的不是人,而是“重复性任务”。在智能经济时代,劳动力的核心价值将从“执行指令”转向“提出好问题”“跨界整合资源”及“处理复杂人际交互”。
  总体而言,产业新赛道不断涌现,绝不仅仅是一场技术革新,或者单纯的经济增长范式重构,更是一次全球财富与权力格局的深刻洗牌。当前世界正站在时代的交叉路口,旧的增长引擎正在消退,而由AI、新能源、生物制造与空间技术编织的新经济网络正在迅速成型。对于国家而言,唯有坚持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与深度的国际开放合作并重,才能在多极网状的全球格局中守住并拓展自己的“生态位”。对于企业而言,保持战略定力,敢于在未来的不确定性中重仓核心技术,同时以构建“生态”的视野进行运筹,方能在全球新产业格局中锚定自己的坐标。
  (《世界知识》2026年第14期,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发展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毛日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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