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元出海,正在崛起的新赛道
2026-08-03 09: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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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贸易秩序的迭代,始终依托基础性商品的变革。19世纪,煤炭定义了工业时代的贸易格局;20世纪,石油掌控了全球能源与贸易命脉;步入智能时代,我们正在见证词元(Token)成为重塑全球贸易与地缘经济格局的全新载体。
词元是人工智能语言模型处理语言的最小单元。中国西部的风电、光伏等清洁能源,通过智算集群转化为词元服务,借助网络跨境流动,到达全球市场。词元出海,不仅是中国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的重要突破,更开辟了能源与数字经济深度融合的新赛道。
根据人工智能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的最新数据,7月13日至19日当周,全球人工智能大模型总调用量达到62.2万亿词元,而中国大模型周调用量连续12周稳居全球首位。
中国大模型的崛起,绝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协同作用的结果。国际市场对中国大模型服务的认可度不断提升,印证了凭借数据资源优势、丰富的应用场景和较完备的算力基础设施,中国面向全球的数字服务供给能力正在加快形成。
成本革命
以DeepSeek为例,其对大模型推理架构的重新设计,实现了性能与成本的平衡。其V4系列采用混合专家模型(MoE)架构,总参数量约2840亿,但每次推理时实际激活的参数量仅约130亿——这意味着同等性能下,计算资源的消耗被大幅压缩。DeepSeek训练V3的总成本约560万美元,而业界对GPT-4o训练成本的估算超过1亿美元,相差约17倍。低成本训练带来的是一种可持续的定价能力:DeepSeek-V4-Flash的应用程序接口(API)定价约为0.1美元/百万词元输入,同期美国头部闭源模型的定价高出其定价的50到250倍不等。2026年5月,DeepSeek宣布将此前的限时折扣价永久化,彻底打消了市场对“低价补贴换流量”这一短期策略的疑虑,确立了长期稳定的商业定价体系。
这种成本革命恰好遇上了另一个引爆点——AI智能体的规模化落地。2026年第一季度,开源AI智能体OpenClaw在技术社区GitHub上的收藏数突破28万,超越Linux,登顶GitHub史上最受欢迎的开源项目。智能体的核心特征是循环调用:一个中等复杂度的任务需要数十次模型调用,消耗十万词元级别的算力;复杂任务动辄百万词元起步。全球开发者很快发现,用美国高价模型跑智能体,成本曲线极为陡峭,稍微规模化就会“破产”;用中国开源模型作为后端,同样的预算可以支撑十倍乃至二十倍的调用量。
一系列中国大模型依托开源生态体系与极致的成本控制能力,让人工智能技术转化为普惠化的数字基础设施。中国人工智能公司月之暗面最新推出的大模型Kimi K3,参数规模达2.8万亿,也是目前全球参数最大的开源模型。月之暗面有关负责人表示,Kimi将继续坚持开源路径,将相关底层技术创新贡献给开源社区,与全球开发者共同打造更强大的模型,推动人工智能技术生态繁荣与技术迭代。
值得一提的是,OpenRouter平台的用户中,美国开发者占比约为47%,中国开发者仅占6%。换言之,推动中国大模型调用量飙升的主力,是海外开发者的真实市场选择,这也是对中国人工智能算力服务竞争力最有力的证明。
新型服贸
词元的规模化出海,并非单纯的技术输出,而是中国外贸结构的颠覆性升级,诞生了一种全新形态的数字服务贸易。
相较于传统商品,词元出海具备独一无二的优势:生产依托绿色电力,传输依托光纤网络,无需港口储存和中转,也不受海关限制,更不会被地缘博弈所阻断。测算数据显示,在中国西部,一度电转化为词元服务后,市场价值可放大约22倍,增值效率远超传统制造业。
回望中国外贸在过去四十年的升级之路:改革开放初期,依托廉价劳动力出口纺织品和鞋帽等轻工产品;20世纪90年代以后,机电产品凭借规模效应成为出口主力;21世纪以来,手机、家电、新能源汽车等高端制造轮番出海,并构筑起供应链护城河。当前,词元出口让中国外贸跳出了有形商品、软件代码的范畴,转向由算法、算力、智识凝结而成的高端数字服务。这种新型服务贸易边际成本几乎为零,规模效应没有上限,开启了外贸发展的全新维度。
这种出口模式同时有助于解决中国长期存在的能源消纳难题。中国西部拥有大量廉价的光伏和风电资源,西部绿色电力的单价约为0.15-0.28元/度,仅为欧美电价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东数西算”工程的战略意图之一,就是将西部富余的绿电就地转化为算力,通过光纤网络输送出去。词元出口相当于把西部绿电装进“数字货柜”,以人工智能服务的形式供应给全球用户。通过一个商业模式,一举实现能源消纳、外汇创收和产业升级三个目标。
据摩根大通预测,中国人工智能推理的词元消耗量,将从2025年的10456万亿增长到2030年的3867215万亿,对全国总用电量的拉动可能超过10%。这意味着,词元生产不再只是单一产业的爆发,更将成为中国国家能源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良性共生
当下的全球人工智能市场格局,并非对立竞争,而是市场自发形成的分层互补、深度共生关系。全球人工智能用户的需求天然存在层级差异。中美大模型各自卡在了需求金字塔的不同位置,形成了事实上的互补格局,这种格局并非人为设计,而是市场自发演化的结果。
一个在东南亚运营的中型电商公司,其客服机器人每天处理几十万条标准化的咨询信息,用中国开源模型跑,月成本可能不到100美元;同一家公司的供应链优化算法和市场趋势研判,需要更强的多步推理能力,可能会调用美国的闭源模型。两套词元服务同时采购,按需分配,并不构成矛盾。这个场景正在全球各行各业大规模复制——中国模型负责海量的日常推理,美国模型负责高精度的复杂任务。两套体系并行不悖、互为补充。
这种格局对双方都有利。美国人工智能企业依托前沿算法、安全对齐技术、多模态整合能力,牢牢占据高端市场,享受高溢价收益。而中国大模型所培育的开发者群体和庞大的底层算力需求,正是美国高端大模型的核心潜在用户池。
对中国而言,海量国际调用量能够持续摊薄模型训练成本,积累多语言语料与真实的迭代数据,推动开源生态快速进化,形成商业与技术的正向循环。行业全新估值维度“P/Token”(市值/词元调用量)的诞生,更是印证了这一格局:OpenAI、Anthropic的P/Token估值达68-70倍,其高估值的核心逻辑,正是依托中国算力驱动的全球底层需求扩张——没有中国的规模支撑,就没有美国的高端溢价。
归根结底,中美人工智能竞争是良性共生的增量博弈:双方竞争越充分,全球人工智能市场扩张速度越快,彼此的产业收益与技术迭代速度也同步提升。
算力美元
全球贸易与货币体系的迭代,始终与核心商品绑定。石油美元体系主导全球数十年,以词元为核心的算力体系,正在带来一些影响。
石油美元的逻辑简洁而有力:全球能源以美元计价,任何国家要买石油,就必须持有美元,这构成了对美元的结构性需求,也支撑了美国发行国债时近乎无限的国际购买力。这套体系建立的两个前提——石油是不可替代的全球能源和中东产油国愿意以美元结算——正在被侵蚀。
光伏、风电、核能乃至地热能的技术成熟,使得能源生产越来越趋向本地化。太阳能电池板可以在撒哈拉沙漠铺设,也可以在德国的屋顶安装,还可以在印度农村提供离网供电,这从根本上削弱了中东石油的地缘枢纽地位。
美国的战略设计者们看到了这个变化趋势,提前布局,打造算力美元体系:高端人工智能芯片(H100、B200)由英伟达主导,以美元定价;全球头部云服务——AWS、Azure、Google Cloud,以美元计费;OpenAI、Anthropic等顶级大模型的API,通常以美元结算。任何国家要调用全球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算力,就必须持有美元或用美元支付,这完全复刻了石油美元的逻辑。
2025年7月,特朗普签署《指导与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建立了美国历史上首个针对稳定币的联邦监管框架。法案要求稳定币发行方以100%的美元或短期国债作为储备,每月公开披露储备构成,并明确将“通过推动对美国国债的需求,确保美元继续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主导地位”列为核心目标之一。法案以68比30的两党多数在参议院通过,体现了美国精英阶层的战略共识。
截至2025年8月,USDC、USDT等美元稳定币的市场总值已超过2200亿美元,交易量已超过Visa(维萨)和Mastercard(万事达)的合计规模。当数以亿计的全球用户用稳定币支付人工智能服务费用、购买算力额度,本质上正在持续创造对美元的需求,巩固美元流通体系,这与当年石油贸易支撑美元霸权地位的逻辑高度一致。
至此,美国关于算力美元的战略设计基本成形:用监管框架锁定稳定币的美元属性,用稳定币构建人工智能支付的全球基础设施,再通过算力优势确保高端人工智能服务以美元计价。石油美元要求全球为能源支付美元,算力美元要求全球为智能化服务支付美元,底层逻辑一脉相承,载体却从黑色液体变成了词元。
中国底气
中国能够跻身词元出海新赛道,并非偶然,而是依托能源禀赋、技术创新、开源生态构建的长期结构性优势,同时在行业约束下找准了发展路径。
一是能源成本的长期优势。中国西部的绿色电力资源尚未充分开发,随着新能源装机数量持续增加、储能技术不断成熟,电力成本的下行空间仍然存在。算力的边际成本最终取决于电力成本,这一结构性优势正是地理与资源禀赋所决定的长期格局。
二是自主可控的工程创新路径。DeepSeek以低于千万美元的训练成本训练出大模型,证明了算法效率的优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对高端芯片的供给约束。尽管国产芯片与国际顶尖水平仍有差距,高端模型训练仍受限于算力密度,但中国工程团队在资源约束下的创新能力与持续迭代能力,为产业持续突破提供了核心动力。
三是开源生态的飞轮效应。将模型权重开源,全球开发者可以免费下载、本地部署,这不仅是商业策略,也是建立技术话语权的路径。全球使用量的积累意味着更多真实场景的反馈数据,更多基于中国开源模型的下游应用,更广泛的开发者社区贡献。开源生态一旦形成网络效应,迭代速度将持续领先封闭系统。
当然,芯片约束仍是现实存在的天花板。英伟达高端芯片的出口管制短期内不会解除,国产替代的进展也不会一蹴而就。但这道约束所划定的,不是中国在全球人工智能推理市场占据重要位置的能力边界。全球绝大多数的模型调用需求,并不需要最顶级的算力密度——这正是中国大模型的核心优势赛道。人工智能产业竞争的重心,正在从“谁的模型更聪明”转向“谁的词元更便宜、更可靠、更易得”。
全球人工智能分工体系正在加速形成,中美依托各自的优势,正在塑造智能时代的全球贸易秩序。
在新秩序形成的窗口期,谁能率先将自身的技术模式、商业标准、贸易规则植入全球产业底层逻辑,谁就能抢占数智时代的长期发展先机。
(瞭望智库(微信公众号,ID:lwzk2013)2026年8月1日,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研究员 朱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