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推动物质资本投资与人力资本投资同频共振，才能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坚实支撑，筑牢高质量发展的根基。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重要论述，为经济发展动能转换指明方向。长期以来，我国依靠大规模物质资本投资支撑了工业化与城镇化进程，但随着基础设施投资边际回报率下降，单纯依赖物质投资的发展模式已难以为继。近日，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围绕这一话题专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共管理与人力资源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李佐军，从历史、现实、未来等维度探讨经济增长方式转变与人力资本发展路径。
　　中国经济时报：当前我国正经历从“物的依赖”到“人的发展”的转变，这一转变为何是经济增长方式的历史性突破？
　　李佐军：这一转变本质上是经济发展从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的必然演进。过去数十年，我国通过大规模基础设施、产业设备等物质资本投资，建成了全球领先的高铁网、高速公路网和港口体系，截至2024年底，高铁运营里程达4.8万公里、高速公路通车里程突破19万公里，有力支撑了经济高速增长。但这种模式的瓶颈日益凸显，部分三四线城市物流园区空置率超40%，物质资本投资边际效益递减问题显著。
　　与此同时，人力资本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持续攀升，2024年已增至38.2%，高技能人才总量突破6000万人，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提升至63%，“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转化的势能不断释放。从“物的依赖”到“人的发展”，正是破解发展瓶颈、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跃迁，标志着我国经济发展更加注重内涵式增长，契合新发展理念的核心要求。
　　中国经济时报：从历史视角看，我国在物质投资与人力投资的失衡中形成了一定的“投资依赖症”，如何客观反思并破除这一困境？
　　李佐军：回顾发展历程，“投资依赖症”的形成与特定发展阶段、政绩导向密切相关。地方政府受短期政绩驱动，偏好投资能快速见效的基础设施项目，企业追求短期产能扩张而忽视人才培养，导致投资结构严重失衡。2024年数据显示，我国基础设施投资占GDP比重达18.5%，而财政性教育经费与卫生总费用占比合计仅11.2%，差距达7.3个百分点。
　　破除这一困境，需从历史教训中明确两大方向：一是摒弃“重建设、轻运营”“重物质、轻人力”的短视思维，认识到人力资本投资是长期收益最高的生产性投资；二是打破部门分割与政策壁垒，过去发展改革、教育、人社等部门各自为战，导致两类投资规划不同步、见效不同步，这一问题必须通过系统性统筹加以解决。德国“双元制”职业教育模式启示我们，只有让企业成为人力资本投资的主体，建立成本共担机制，才能避免“政府单打独斗”的局面。
　　中国经济时报：结合当前发展实际，如何破解两类投资“各自为战”问题，实现二者紧密结合？
　　李佐军：立足新质生产力发展需求与人口结构变化现实，推动二者融合需聚焦三大关键点。首先，建立项目协同评估机制，所有重大物质投资项目立项前，必须开展人力资本适配性评估，将人才培养方案纳入可行性研究报告，避免出现“设施建成闲置、人才供给不足”的双重浪费。广东某集成电路产业园曾因未同步规划技能培训设施，导致生产线闲置3个月以上，这类教训必须吸取。
　　其次，精准补齐城乡区域人力资本短板。当前乡村义务教育本科以上学历教师占比低于城镇16.37个百分点，中西部劳动力平均受教育年限比东部低2年左右，这种失衡制约了基础设施效能发挥。可借鉴浙江“山海协作”工程经验，在推进民生设施建设的同时，定向培养本土化人才，实现设施落地与人才供给同步。
　　最后，优化投资激励导向。地方政府绩效考核需提升人力资本相关指标权重，企业开展技能培训可享受税收抵免与财政补贴，通过政策引导撬动社会资本投入人力资本领域。新加坡“数字基建+数字人才”超前协同模式值得参考，由政企共建基金，确保人才培养与设施需求无缝衔接。
　　中国经济时报：面向未来，如何通过深化改革破解人力资本投资瓶颈，充分释放人力潜能？
　　李佐军：释放人力资本潜能，核心在于通过改革破除体制机制障碍。一是创新金融支持工具，破解人力资本估值难、抵押难问题，试点“人力资本证券化”，设立风险补偿基金，鼓励银行开发技能人才信用贷，为人力资本投资提供资金保障。
　　二是构建多元化人才培养体系。推行“嵌入式”培训模式，将技能课程融入企业生产流程，依托短视频平台打造“技能直播间”，搭建全国技能积分银行，实现培训积分与公共服务兑换挂钩，提升劳动者参与积极性。同时，支持头部企业牵头组建人才联盟，推动课程设置与产业需求精准对接。
　　三是完善协同治理机制。在省级层面建立分管领导牵头的统筹协调体系，整合多部门资源，搭建两类投资协同监测平台，动态跟踪人才配套率、技能匹配度等指标。通过第三方评估优化政策实施效果，形成“规划—实施—评估—完善”的闭环管理。
　　总之，投资于人既是应对人口老龄化、产业变革的战略选择，也是促进共同富裕的必由之路。唯有推动物质资本投资与人力资本投资同频共振，才能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坚实支撑，筑牢高质量发展的根基。
　　（《中国经济时报》2026年1月30日，张一鸣）